江南的甜,总在咸里藏三分。无锡人做吃食,像给吴侬软语裹了层麦芽糖衣——井梅面馆门前那条队伍,约莫也是这般黏黏糊糊的。店堂里八仙桌支楞着,拼桌的规矩倒合了老无锡脾性,苏州来的爷叔同浦东阿婆搭伙分一碟玉兰饼。跑堂的姑娘白围裙沾着葱花儿,端着锡盘穿梭如过自家灶披间。
太湖三白拌馄饨一上来,气势就不同。个头比寻常馄饨大上一倍,皮子薄得透亮,馅料却饱满得快要撑破,三白齐聚,鲜味混作一团。没有汤,蛋皮、紫菜、香干、榨菜沫和葱花撒在上头,酱汁一拌,颜色温润,香气四溢。夹起一只,皮软,馅嫩,嘴巴一合,鲜味汹涌而出,仿佛太湖的水气都锁在里头。虾仁银鱼白米虾碎得像云絮,拌在荠菜馅里竟透出几分湖水的清气。这精细处倒像是无锡绣娘的手艺,绣绷上拆了半篾丝,全落在馅儿里。隔壁桌的宁波客舀了勺辣油,被跑堂的笑着拦下:"阿弟,鲜味要逃忒哉。"
面也讲究,无锡开阳葱油拌面的葱花新鲜翠绿,开洋点缀其间,酱汁里藏着一丝焦香,拌开时香气扑鼻。面条吸饱了酱汁,滑溜入喉,鲜咸交织,既有江南的柔和,又带着无锡人的痛快。
无锡酱排骨甜得妥帖,酱色透亮,咬开骨头,肉软骨酥,甜中带咸,带着无锡人待客的热络劲儿。酱排骨油亮亮卧在青花碟里,琥珀色的糖汁能照见人影子。无锡人烧肉讲究"甜出头,咸收口",那蜜味儿先在舌尖打个滚,末了却让酱香托着稳稳落下。对面拼桌的小囡吮着骨头,倒让我想起昔年惠山脚下,卖泥人的老倌也这般咂摸过手指头。
无锡小笼包咬一口,汤汁烫舌,带着微微的酒香,皮子虽薄,却能稳稳兜住馅子,一口下去,鲜甜交融,满足得让人叹口气。临窗的爷叔嘬着小笼包嗤嗤响,薄皮里晃着的一汪汤,倒映着路边的霓虹。玻璃窗外细雨斜斜,恍惚间竟分不清蒸笼里腾起的是热气,还是冬雨时节特有的潮雾了。
最有趣的,还是流沙肉松葱茸包。掰开的一瞬间,金黄的馅子汩汩往外涌,肉松拉着丝,倒像拆蟹粉的手法。跑堂的笑道:“老板娘的巧思。”无锡人做面点,总要在规矩里藏些顽皮心思,好比严家桥的评弹先生,板眼间忽地甩个花腔,半真半假,却叫人拍案叫绝。
饭毕,来一块玉兰饼。炸得外脆里糯,咬下去,才知这竟是个肉馅的,滚烫的肉汁在嘴里化开,鲜咸醇厚。糯米皮裹着馅,松松软软,嚼着嚼着,竟有几分冬天捧着热糯米团子的亲切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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